虽然心里变扭,但是陆正衡最近多了一个习惯——饭桌上会留意宋怀瑾的筷子往哪道菜里伸。
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也许是某一天晚饭时,他无意中发现她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,吃完之后又夹了第二块、第三块。他发现她吃甜食的时候,眉眼会不自觉地微微弯一下。
从第二天起,厨房的菜单就悄然变了。原本餐后只有一道简单的时令水果,如今多了一碟杏仁酥、一碟枣泥山药糕,有时是一碗冰糖炖雪梨。老周来请示菜单的时候,陆正衡只是随意地说了句“加个甜的吧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不多解释。老周也没多问——他在督军府待了这么多年,早就练出了一副“看破不说破”的本事。
除此之外,宋怀瑾的窗台上偶尔会多出一些小东西。一只半旧的铜香炉,造型古朴,炉身錾着精细的缠枝莲纹——据说是张诚“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,放着也是放着”。一块端砚,石质温润,是某天下午出现在她书桌上的。还有一回,她从外面回来,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盆花——一株半开的白兰花,栽在素烧的陶盆里,枝叶翠绿,花苞洁白,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出清冽的香气。
她问了眉姨。眉姨说:“好像是督军让人送来的,说放在窗口能驱蚊。”宋怀瑾没有戳穿这个“驱蚊”的说法——大冬天的,哪来的蚊子。但她还是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朵半开的花苞,低头闻了闻,然后将花盆摆在了窗台正中央阳光最好的位置。
第七天傍晚,宋怀瑾从外面回来,发现自己的梳妆台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。她打开一看——是一对银质的丁香耳坠,做工不算顶精细,但样式别致,坠子是两朵小小的桂花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锦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,只有一行字,笔迹硬朗:
“街上看到的。顺手。”
她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将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,放进了锦盒的夹层里,然后把那对耳坠戴上了。晚饭的时候,陆正衡坐在她对面,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,什么也没说,端起碗继续吃饭。但他夹菜的动作比方才快了一点点。
第八天深夜,宋怀瑾坐在东厢的灯下,手里捧着一封刚刚读完的信。
信是陈伯通过隐秘渠道送进来的,叠成了一枚极窄的纸条,封在蜡丸里,混在一包药材中送到了她手上。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极小的字——是陈伯这几个月来搜集到的第一批证据的摘要。
她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,然后将纸条放在灯焰上,看着它卷曲、发黑、化为灰烬。灰烬落入茶盏中,她用指尖轻轻搅散,残渣混入冷透的茶水中,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坐在灯前整理脑海中的线索。陈伯的信中提到了一些她之前不知道的细节——宋清濂与林茂昌的勾结比她想象得更深,时间也更久。早在宋家出事之前三年,他们就已经开始在药材采购上做手脚,用以次充好的货色替换宋家药铺的库存,再暗中将差价收入囊中。父亲大概是在查账时发现了端倪,还没来得及公开揭发,就被灭了口。
她坐在灯下,将那些线索在心里一一归位,像拼一副残缺不全的拼图。
第二天清晨,她推开房门,对老周说:“我需要出府一趟,去采买些药材。眉姨说西街有一家药铺,药材比别处齐全。”她的语气自然而平常,像只是在说一件日常琐事。老周犹豫了一下,说去请示督军,片刻后端着一碗热粥回来了:“督军说,让张副官陪您去。”
宋怀瑾没有拒绝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她当然知道,张诚陪她出门不只是“陪”她——他既是向导,也是一双奉命保护她的眼睛,或者说得更直白些,一双奉命盯着她的眼睛。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,甚至还主动跟张诚确认了出发时间。她的态度坦荡得像真的只是去买药——反正她确实也是去买药的,只是顺便做点别的事。她不在乎被盯着,只要那道目光还没有近到能看清她手里的信纸上写的是什么,她就有足够的余地。
西街的药铺门面不大,招牌有些旧了,柜台上摆着几排青花药罐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柜台后面分拣药材。宋怀瑾进门后,自然地向老者报了几味药名——三七、血竭、乳香、没药,都是些活血化瘀的常见药材。老者应了一声,转身去后堂取药。张诚倚在门边,目光扫过店铺内外,确认没有可疑人员,便没有跟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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